“人家左佑佑就知道！”老石低声说，“这是计数法！她只是随便看一眼，就看一眼，就猜出来了！”</p>
银灰色眼镜后，柏辛树一双清秀的凤眼微微眯起。</p>
他推了推眼镜：“当真？”</p>
老石工作30余年，早就是一根炸透了的老油条。为了招一个大冤种进来帮自己整理档案，他吹嘘不眨眼：</p>
“当真！这位左佑佑，应该是有点家学在身上的，虽然是没修相关专业，但功底和直觉还在——不然，你怎么解释她能猜出这么生僻的计数法？”</p>
柏辛树没办法解释。</p>
因此，尽管柏辛树直觉老石在胡说八道，但没有拆穿。</p>
柏辛树沉思：“生僻？你已经考据到出处了？”</p>
“1925年北平民间商业记数法。”老石说。</p>
柏辛树凑过去，老石把一本蓝色封皮的陈旧档案翻开，指给柏辛树看。</p>
“左佑佑告诉我这是计数法以后，我在民间计数史料档案里面找到的。非常冷僻的计数法，若非家学，一般人根本不会留意。”</p>
柏辛树仔细地看了半天，最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：“是我小看了她。”</p>
老石乘胜追击：“所以这位左佑佑，就让她进来吧。”</p>
柏辛树欲言又止地看着老石，老石诚恳地看着他，头顶在灯下闪闪发亮。</p>
老石在古籍行业深耕几十年，从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变成如今的秃头大叔，柏辛树想到老石的身体，心软了。</p>
沉默良久，柏辛树看破不说破：“……既然你这么说，就让她进来试用吧。”</p>
老石的面上缓缓浮出奸计得逞的笑容。</p>
他终于把东亚经济史料档案这口烫手的锅甩了出去。</p>
今天，他终于可以按时下班了！</p>
……</p>
“所以我拿到offer了吗！”左佑佑欢呼！</p>
“什么佛？我的意思是，你可以来报道了。”老石告诉她。</p>
“哦哦哦。那入职通知书怎么领？”</p>
“什么入职通知书？我们没有这个东西，你直接过来上班就是了。”</p>
左佑佑挠头，然后说：“行，我下周就过来入职。”</p>
她想了想，拘谨中带着几分垂涎：“刚刚那个热心小哥哥……也是古籍中心的吗？”</p>
“他长得帅吧？每个人过来都要问一句。”老石毫不意外，“他是我们古籍中心的主任，形象代言人。”</p>
左佑佑垂涎到了自己顶头上司的头上，默默闭了嘴。</p>
“但是在我们行业，帅也没有用。”老石语重心长。</p>
左佑佑连连点头，等着接受老石“实力大于外表”的一番高尚洗礼，却听老石说：“长得帅也没办法帮我们拉来更多的项目资助。”</p>
“……啊？”</p>
“就你手上这个东亚经济史的项目，资金少得可怜。柏总去找宣传部老庄争取过好几回，也没争取到更多的拨款，所以目前为止，就只有苦命的你我在做这个项目——主要是你。”</p>
左佑佑震惊：“做古籍竟然要考虑钱？”</p>
老石大惊失色：“做古籍竟然不考虑钱？难道你以为古籍挖出来就是眉清目秀的完整样子？从出土到出版，从残片到成书，修修补补每个环节都要钱，你不付钱你让修复师录入员排版工人他们吃什么，吃土？！”</p>
两个人面面相觑，一时间彼此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。</p>
老石拍了拍左佑佑的肩，故作深沉：</p>
“年轻人，有情怀是好的，虽然情怀不能当饭吃。”</p>
左佑佑在广告公司的时候吃过太多老板画的饼，导致她一听到“情怀”两个字，就直觉哪里不对。</p>
换做别人，可能有疑惑也会忍着，但左佑佑不是。</p>
“为什么拿不到太多资助，能具体说说吗？”她果断发问。</p>
“知道万泰和号吗？”</p>
左佑佑摇头。</p>
“号，就是商行。万泰和号，就是一家叫万泰和的商行。万泰和号是上海人柏杰生开设于朝鲜半岛的商行，从1880年到1937年，是当地第一巨富，具体有多富呢？”</p>
老石想了想，指着一边的世界地图，在东亚地区虚虚地画了个圈：“我这么形容，柏杰生把连锁店开得遍布中国、韩国、朝鲜、日本等等东亚国家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东亚跨国商业网络。”</p>
“1892年，清政府贷款20万两白银给朝鲜政府，那时候清政府穷得漏屁，真正的出资人，就是万泰和号。万泰和号当时的财富，左右了朝鲜内政。”</p>
“根据史料记载，1923年汉城纳税记录，柏杰生排第一名，俗称汉城首富。没想到吧，响当当的汉城首富，竟然是中国人。”</p>
汉城，就是如今的韩国首尔。1923年的汉城首富，相当于今天的北京首富。</p>
左佑佑肃然起敬：“这个是真的壕！”</p>
老石神秘道：“给你说个八卦。韩国明洞你知道吗？柏辛……柏氏继承人至今还有明洞1500平的地皮。”</p>
左佑佑迅速查了一下明洞的地价。如果按一平米120万人民币来算的话，那就是——18个亿人民币？？？</p>
“没错，只是一块地皮就值这么多钱，还不算他名下那么多产业。”</p>
左佑佑猛点头：“难怪，所以我这个项目根本不缺钱，是吗?”</p>
95后左佑佑的脑回路清奇，70后老石一时语塞。</p>
“我的意思是，万泰和号在19世纪末的东亚资本雄厚，影响了整个东亚经济，所以研究东亚经济史，绕不开我们中国人。”</p>
老石扯了一堆，左佑佑却没有被老石绕进去：“那为什么拿不到资助？好奇怪哦。”</p>
她抬起一双小狗眼，直视老石：“究竟是为什么呀？”</p>
老石被左佑佑一记直球砸在脸上，避无可避，尴尬地咳了一声，眼神疯狂闪烁：</p>
“这部分史料都是中文账本，藏于韩国的首尔大学奎章阁，由韩国首尔大学博士姜世钦用中文撰写。中文毕竟不是姜世钦的母语，所以他的行文，就，有些，拗口。”</p>
实际上，姜世钦博士的中文写作水平堪称惨烈，导致他撰写的内容语义不通、错漏百出，一连做跑了四个编辑，自然也没有实力去争取资助。</p>
这些，左佑佑当然不知道。</p>
左佑佑不明所以，还想再问，老石做作地看了一下表，左佑佑赶忙识趣道：“是不是您这边还有安排？”</p>
“安排？不不不。”老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，“稿定下班——我要回家做饭，等你入职的时候我们再细聊。”</p>
说完，他拎起一个沉重的超市购物袋，袋子上还贴着条“十元均一”的红色胶带，半截大葱露在外面，扬长而去。</p>
很多年后，左佑佑回忆起来，只恨自己当时太年轻，不知道每一根老油条的闪烁其词背后，都有一个待补的天坑，而自己，就是那个补天员。</p>
但是在当下，左佑佑终于迈出了古籍人的第一步——成为华夏书林的试用期员工，并且获得了入职后第一个任务：</p>
整理——</p>
东亚经济史料档案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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