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床上的老人微微低下头，似乎想要看清楚门口的来人，在一旁照料的护工连忙帮他调整了病床的角度，让他能够不费力地看到陈念。

“陈念谁啊？”

钱老含含糊糊地开口说道。

工作人员想要回答，但下一秒，钱老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
“哦！大科学家陈念！你来了！”

陈念的眼角有些湿润，他走上前，在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坐下，开口说道：

“钱老，我来看你来了！”

听到他的话，钱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。

他上下打量着陈念，随后问道：

“大科学家，你来了，怎么不带点东西来啊？他们说，你把东风导弹搞出来了？导弹在哪呢？我没看到啊。”

陈念摇头微笑，回答道：

“钱老，导弹可带不过来啊。”

“下次再来看您的时候，我把导弹模型给您带来。”

“模型有什么好看的”

钱老瘪了瘪嘴，继续说道：

“我逗你玩呢，哪有看人带导弹的？真以为我老年痴呆了啊？”

“什么都不用带，能看看你，我就很高兴了。”

说完后，钱老喘了两口气，他艰难地伸出手，似乎想要去握住陈念的手。

陈念赶紧凑了上去，他立刻感受到了这个明明已经垂垂暮年的老人的力气。

钱老抚摩着陈念的掌心，略有些感慨地说道：

“这才是搞科研的手啊这皮肤多光滑，一看就是不用干重活的。”

“跟我们那时候比，你们现在条件可要好得多咯”

这话一说出口，在场的众人便都沉默下来。

是啊，现在的条件，比钱老的那一代人，实在是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。

罗布泊的荒漠里，那是怎么样的情景啊？

风沙漫天，吹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
昼夜温差大得吓人，白天如同火炉炙烤，晚上如同坠入冰窟。

更艰难的，还是食物和水的问题。

国家新立，百废待兴，所有人都吃不饱饭，最艰难的时候，连一口野菜汤，都要优先留给科研人员。

而那些普通的战士们，却是喝着苦咸的盐碱水，把宝贵淡水留给基建所需要的水泥。

就是在这种条件下，当时包括钱老在内的那批科学家，却硬生生地在那片贫瘠到一无所有的荒漠之上，造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、最凶狠、也最具威慑力的武器。

他们的手上没有一个不遍布老茧，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一个不是饱经风霜，如果把他们丢到人群之中，也许除了眼前厚重的眼镜，他们会跟辛苦劳作的工人、农民没有区别。

甚至更加憔悴。

想到这里，陈念惭愧地说道：

“我现在确实更偏向于理论，现场我很少去了。”

听到他的话，钱老瞪了瞪眼睛。

“搞理论，也是大科学家！”

“你不一定要去现场，只要能解决问题，就是好同志！”

“你看，我没有解决的问题，你解决了！”

“东风17很不错！”

“我说这话，不是在批评你的，陈念啊，我不是批评你啊”

钱老的眼神逐渐有些迷茫，眼皮也耷拉下来。

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，可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睡去时，他却又突然开口喊道：

“他们的航母，没有用啦！”

他紧紧抓住陈念的手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
“你很好。”

“我是大科学家，你陈念，也是大科学家。”

“我解决了天上的问题，你解决了海上的问题。”

“你的贡献，起码跟我一样大！”

“等有空了，你搬到我这里来！我有很多话，想跟你说”

“您说，我听着。”

陈念坐直了身子，示意一旁的护工把床铺调低，钱老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，等呼吸逐渐平稳之后，才继续说道：

“我们这个国家啊，就没有顺心的时候。”

“刚建国那会儿，他们用空军威胁我们。”

“在北朝，我们打得他们抱头鼠窜，以为过去了结果，他们又用原子弹威胁我们。”

“我们没办法，搞原子弹。”

“大荒漠啊，太难了”

“老大哥不管我们，外人笑话我们，说什么，我们是想骑着自行车上月球。”

“他们没想到，我们就上去了！”

“原子弹搞出来，我们过了几年安生日子，可到了现在，侦察机又来了，间谍卫星又来了，航母又来了”

“落后，总是落后，总是被欺负。”

“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才算到头。”

说到这里，钱老稍稍扭转了身子，看着陈念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
“我最怕的，就是航母。”

“陈念啊，我是搞火箭的，我不懂航母啊。”

“我不懂它，怎么能打得过它呢？”

“我急啊，我恨不得拿火箭去打航母。”

“可是怎么打？”

“难啊。”

“我也老了，我天天就盼着，有人能把航母这问题解决了”

“算起来，盼了得有20年了吧。”

“一开始，咱们搞了DF-15，大家都觉得有希望了，不过我知道，还不够”

钱老咳嗽了两声，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“但是现在，DF-17，肯定够了。”

“我听说，你把他们的航母编队，吓跑了？”

陈念没有犹豫，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
“吓跑了。”
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
钱老重新躺回床上，他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，悠悠地说道：

“你小子，真是可以啊”

“前两天，有人给我看了DF-17实验的录像。”

“我跟他们说了句话。”

“我说”

“我说什么来着”

钱老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。

陈念没有去打扰他，这一次，他是真的睡过去了。

几人悄悄起身，退出了房间。

陈念心中激荡的情绪尚未平静，他甚至忘记了去向工作人员求证，钱老当时到底说了什么。

他心里记得的，只有老人那张皱纹遍布，却仍然坚毅如铁的脸庞。

这个老人，明明已经衰弱到无法起身了。

可在陈念看来，见他，却仍然如见高山。

只能仰视。

直到走到疗养院的大厅时，一旁的工作人员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，开口说道：

“陈念同志，钱老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，我还是要转告给你。”

陈念立刻站住了脚，肃然静立。

工作人员郑重地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

“钱老当时说，看到东风17，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他活那么久。”

“他还说，还想多活个十几年，再多看一看。”

“他说，让陈念别着急，他尽力等你。”